【米彩】Lingua-Franca 2
發佈日期: 2026-02-14 預估閱讀時間:1 分鐘
幸福是有模板可以照抄的嗎?
如果有,那對於名井南來說一定是他從小生長的家庭,優秀的父母親,一個是因為發明新式手術而在醫學界有名的醫生,一個是協助知名企業千金辯護的離婚律師,還有個以父親為目標在當實習醫生的哥哥。
可惜他只覺得自己是個浪費父母親的錢,無意義虛度人生還妄想著逃到國外重新生活的敗家子。就像是兩組不同的拼圖,1000片的梵谷星空裡混入一張50片的蠟筆小新,他無法融入他完美的家庭。
郊區的三層獨棟別墅裡,偌大的客廳電視牆旁邊,名井南的行李提早整理完後已放在那,兩個28吋的行李箱還有幾袋母親囑託要分給同學的伴手禮,粗估加起來的重量比名井南本人還要重二十公斤。
背景的人聲來自名井太太,即便是休假日也穿著平日去事務所穿的襯衫和西裝褲,唯一的差別是腳上的拖鞋。他正跨越十四小時時差問候遠在美國的大兒子,實習醫生的生活聽起來很痛苦,每次電話的最後都是母親在安慰哥哥的加油打氣。
「如果真的不行,要不要回日本?」母親經常這麼說,儘管他們都知道哥哥還是會繼續咬牙撐著。
不帶任何條件的接納隨時要墜落的家人,這大概是他們家所能給予最好的條件,所以才可以讓一個不事生產的人在家兩年,再全家歡歡樂樂的送他去唸書。名井南坐在兩層樓高的落地玻璃旁邊的沙發想著這類的問題,一邊等待母親結束每週例行性的關心。
「這麼早就下樓啦。」名井太太掛掉電話,向名井南身旁的空位走去,坐下。
「怕你等太久。」名井南習慣的倚在母親身旁,「伴手禮好像太多了。」
「那都很好吃,記得一個禮拜內要分完。」
「知道,謝謝媽。」名井南勉強抬起笑容,他知道母親害怕看見自己難過。
每當他想哭,母親也會心疼的落淚,但他們已經努力兩年,好不容易名井南覺得自己可以回到大學,他不想還沒抵達韓國就放棄。
叭叭,門外傳來父親按喇叭的聲音,過幾秒他打開門。身為醫學院教授的父親在假日脫下白袍,穿著polo衫和牛仔褲還有簡單的球鞋,甩著鑰匙走進門,顯得輕鬆隨意,但當他看見名井南躺在母親的肩上時,鞋子都沒來得及脫便走進客廳,快步跑到女兒身邊。
「發生甚麼事嗎?」他看向一旁的名井太太。名井南聞聲抬起頭,名井先生馬上意識到是自己誤會,鬆了一口氣,「我以為你在哭。」
「車子在外面了,準備好去機場嗎?」
名井南點點頭,不忘記微笑,不想要父母親再因為他自己個人的一些小問題傷神。像是要展現自己已經準備好獨立生活,他馬上起身抓著那兩廂行李,快步走出門。
在富裕家庭長大的孩子裡,名井的個性出奇的務實,不會說出「何不食肉糜」那種與社會脫節的發言,也看得清自己擁有的一切都屬於父母。有時他太過務實,明白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反而無法享受當下的幸福。
像是一般家庭無法負擔的兩張頭等艙機票,像是一下飛機就可以直奔父母為讓他舒服唸書在首爾購買的房子,這一切對他人來說極致幸福的體驗對他來說卻是太過沈重的皇冠,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有資格承擔這些美好。
「這一片的房子我上個月一間一間看過,格局都比我們家小不少,首爾市中心的房子貴得太誇張。」名井太太在進門後忙著檢查房子的細節,邊打開門窗通風,「來,先把你的衣服收到衣櫃。」
名井的臥室裡已經有預先準備好的床墊和床架,讓他不至於第一天需要睡在地板上,一旁是簡易的書桌還有衣櫃。家具不比老家的品質,也沒有那麼多雜物,感覺像是旅館,名井南無法想像自己要在這裡生活的樣子。
他將行李箱的衣服都掛進衣櫃裡,習慣用的保養品和洗漱用品放到外面的廁所,行李箱隨便推到房間角落便匆匆忙忙地又跑回客廳窩在母親身邊,「我收好了。」
「這麼快?」母親露出狐疑的表情。
名井南本以為母親會走進他房間翻過一件件衣服確認自己有整理好,可是母親沒有如預想般行動,他拍拍名井南的屁股,示意女兒坐到廚房的餐桌前,兩個人一起看向那片沒有任何擺設的客廳。
「媽媽來不及幫你訂沙發和電視,有空的時候和朋友一起去看看附近有沒有適合的。」母親說道,「你房間對面的空房也擺著空床,如果有認識的朋友需要租房可以找他一起住,不跟他收錢。」
「欸~為什麼,你今天不留下來住嗎?」
「下次。」母親拍拍名井南在桌上焦躁的手指,「我們先一起去吃晚餐,吃完我準備回日本。」
自己現在的表情會是什麼樣呢?名井南好奇的想知道答案,他誠摯的希望自己維持著練習許久的泰然自若,不想要母親離開前還覺得他沒準備好獨自生活,可他又希望母親能發現他的不自然,或許這樣就會心疼的決定再多留一晚。
「好啊,我先查一下附近有什麼好吃的餐廳。」名井南忍住聲音的顫抖,若無其事拿出手機尋找晚餐的選項。他不確定是否為母親刻意安排,但他很快就在租屋處步行距離找到一間壽喜燒餐廳,那是他最喜歡的日本料理。
晚餐期間的母親和平時一樣,明知道名井南一整天生活一成不變,還是會努力替他歸納出今天的新成就,規劃明天的新安排。似乎只要樂高多拼一塊或是遊戲多通過一關,那對此刻的名井太太都算是了不起。
用完餐後母親熟練地接過帳單,他讓名井南先出餐廳,不要待在裡面吸油煙。沒想過待在餐廳裡會多吸髒空氣這件事,但是名井南還是乖乖聽母親的指示,站在餐廳外的人行道邊。
等母親結完帳,他們就真的要告別。
就和長住在韓國這件事一樣,離開母親同樣的令人難以想像。尤其是兩年前發生的事情後,他幾乎只有閉眼睡覺的時間見不到名井太太而已,他不知道明天起床後要去哪,也不知道自己該和誰見面。
那是一個很深很深的孤獨,彷彿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裡,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路上形形色色的人群成雙成對的走著,那都只顯得名井南一個人有多可悲。
哐當,酒瓶被弄倒的聲音從隔壁巷子傳來,短暫的吸引走名井南的注意力。直覺要他走過去關心,他未深入思考若是有人在爭執,憑他的韓文能力也無法阻止,就這麼魯莽地站在巷子口。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撐著牆壁,名井南目測比他的哥哥再高一顆頭,肩膀也比打美式足球的哥哥寬廣許多,低著頭似乎在和誰交談,名井南覺得自己聽到「chaeyoung」的發音。
擔心是明目張膽的不法行為,名井南顛起腳尖想看仔細,而僅僅是一閃而過,便瞥見他身下壓著一個俊美的短髮男孩在和他接吻。男孩美的雌雄莫辨,但魁武男人伸出的舌頭依舊讓人噁心。
名井南感受到自己的視線和男孩明顯交會,他尷尬的說了聲「抱歉」又回到店門口,正好遇上結完帳的母親走出店外,「怎麼慌慌張張的?」
「沒事。」名井南故作鎮定,推著母親向反方向走。
母親雖有些疑惑,也還是順著名井南的步調,不久兩人漸漸並肩。走到通往租屋處的斜坡時,名井太太停下腳步,「就送你到這,我要去趕飛機了。」
「喔……」名井南這才被提醒母親今天不會跟自己回家的事實,他猜母親肯定在心裡排演過幾百遍,才能準確地在巷口和他告別。
所有的動作都像是精心設計,名井太太從手提包拿出一個名井南未曾見過的皮夾,又特別拿出一張信用卡,「你和哥哥不一樣,不喜歡接電話,打遊戲也常關提醒。」
「如果忘記跟媽媽聯絡也沒關係,有事刷這張卡,讓媽媽知道你有按時吃飯就好。」
名井太太把卡片放回皮夾裡,遞到名井南手上。他接著揮揮手,要名井趕快走回公寓,說自己會站在原地看女兒離開再上車。
這次真的是兩年裡第一次長時間離開母親,名井南給他一個非常用力的擁抱,低頭說了聲「再見」後便快速的往公寓的方向跑去。他知道只要再晚一步,忍了一天的眼淚就要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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