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彩】Lingua-Franca 3

遲到這件事在名井南的人生前半段幾乎不可能發生。

名井全家都是制定計畫和時間表的高手，老家的餐廳裡放了一塊白板紀錄所有人每個月的計畫，父親和母親的接送任務分配得天衣無縫；兩人的手機裡的行程表更是精確到每件事都是以五分鐘為單位安排。

在這種家庭長大的名井南無可避免地成為計畫的執行者，他不需要花太多力氣去預期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因為父母早就把那些事情記錄在行事曆裡。

歸功於父母親一直以來的代勞，不熟練為計畫預留緩衝空間的名井南第一次體會到被時間追著跑的感覺。而這件事還是他在前往學校的公車上，親眼看著手機上已是開學典禮開始的時間時才意識到。

「糟糕。」名井南緊張地在異國脫口而出母語。

無法掌握的行駛速度，只能看著司機一站一站地停，乘客慢慢吞吞的上車或下車，名井南感受到血液因為擔心而更加快速地在自己的血管裡流動。

對於在開學典禮上遲到的處罰名井南一無所知，這讓他更加不安。試想他在眾人專心致志聆聽台上人演講時讓一個怪異的開門聲響起，在大家的目光注視下走入禮堂，這便讓名井南胃疼的想逃跑。

或許鼓起勇氣回到學校本就是一個錯誤，我就應該繼續待在家裡，用我可有可無的存在默默榨乾父母親給的資源，直到這世界的盡頭。

像是蜷曲在黑暗的地下室一般，陰暗潮濕的空氣讓人作嘔的想吐，負面的想法如噩夢在腦海裡無法控制的生長。若是沒有坐在公車的座椅上，名井南覺得自己隨時會昏倒。

「Korean university ，Next Stop: Korean university.」就在最絕望之際，公車上終於用英文播報目的地的站名。

名井南連忙抬起頭尋找下車鈴，四處張望著，他在眼前的扶手上看到寫有「STOP」的按鈕，明明按下就能通知司機他要下車，但他的手卻突然僵著，不明所以的躊躇，試圖分辨那是警鈴還是下車鈴的按鈕，明明那都是從前再簡單不過的事。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隨著站牌越來越接近，名井南始終無法拿定主意。突然一個灰色袖子的手臂越過名井南眼前按下下車鈴，他向左看去，一個穿著寬鬆的灰色連帽外套，脖子上掛著黑色全罩式耳機的金色短髮女孩站在他座位旁的走道，似乎因為注意到名井南的徬徨，他回過頭用英文說道，「Korean university freshmen?」

獨自在異鄉的女孩點點頭，金髮女孩於是示意他跟著自己走，名井南趕緊抓起腿上的包包，跟在他身後下車。

金髮女孩讓名井想到昨晚在餐廳門口遇見的情侶，身材較嬌小的男孩給人的感覺和眼前的金髮女孩很像。唯一的差別是金髮女孩一頭燦爛的金髮，但名井南猜想如果自己是從背後看見他背著黑色斜跨包的背影，可能也會把它誤認成男人。

就在名井南想得出神之際，金髮女孩突然停下腳步，他用著破碎的英文說明自己要先去其他地方找朋友，隨便指了眼前的大樓後便迅速離開。好不容易抱著浮木的名井南像是在汪洋被大浪打擊，他又回到無依無靠的狀態。

勉強跟著金髮女孩粗略的指引，名井南來到開學典禮的會場，距離開場已經過半小時，但仍有人陸陸續續到達，名井南這才放心的跟著走進門在最後幾排空著的椅子上找個位置坐，遲到的後果比想像中微不足道，甚至毫無影響。

典禮辦在體育館裡面，名井南坐在一樓的球場，上方是看台區，零星坐著人群看著前方搭起的舞臺上有人在演講。因為是在韓國，演講理所當然地以韓文進行，難度是聽得懂一半，而另外一半靠猜測。

陌生的語言在名井南耳邊聽起來像是看綜藝節目一樣，只是少了即時的翻譯字幕，隨著聽不懂的內容越來越多，那些句子都像是壞掉收音機傳出的雜訊，對耳朵是沒意義的刺激，讓人只想馬上走人。

名井南必須承認來韓國開啟新生活並不如想像，甚至開始有些後悔這個決定。他頻繁拿起手機確認時間又放下，螢幕上的時間總是只比前次拿起又多四五分鐘而已，時間漫長如處以極刑。

「啊，是公車上的女孩。」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名井南身後用韓文說道，他順勢回頭看，發現是不久前在會場門口和他分開的金髮女孩。

「You…ah…」女孩似乎怕名井南聽不懂，想改用英文和他搭話，但被名井南打斷。

「我會說一點韓文。」只是不太流利而已，後半句話他沒說出來，而這已足夠讓金髮女孩欣喜。名井南似乎是他成長過程第一個認識的外國人，他毫不掩飾自己對他的好奇。

「我叫俞定延，獸醫系大一。」女孩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社交媒體的搜尋欄，「你玩instagram嗎？我們交換帳號吧。」

「喔…喔。」名井南點點頭，接過俞定延的手機輸入自己的帳號，一邊回想自己有沒有發佈什麼不適合給陌生人看的貼文，如果有，他得趕快在俞定延看到以前典藏。

而俞定延似乎不在意這些，馬上就按下追蹤。看見他示意自己趕快通過追蹤請求，名井南有些不願意也還是當面讓俞定延成為追蹤者。

「你玩樂高？還有switch？這我也有玩！」

名井南猜是文化差異，才會讓俞定延當著自己的面就在瀏覽他的所有貼文，有鑒於此，他也無法立刻把那些自己宅的不想與人分享的一面隱藏，只能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著和俞定延閒聊。

「欸？在交新朋友？」一個聲音打斷名井南和俞定延談話，兩人同時向旁邊看去。說話的人是一個剪著黑色短髮的小個子女孩，穿著黑色的連帽外套和黑色的長褲，雙手插在外套口袋，因為認識俞定延才來搭話，本來有些嚇到的俞定延也在認出朋友的瞬間轉為嬉鬧的表情。

短暫獲得清閒的名井南本想就這樣靜靜待著，但小個子的存在總是讓自己有意無意地在意，眼睛不由自主地盯在他臉上。他想著小個子是否是某個有名的人或是偶像練習生，否則自己怎麼會對這張臉有著模糊的印象。

太過明目張膽的視線讓名井南在小個子轉過頭時來不及回避，兩人的視線交錯，既視感讓名井南全身起雞皮疙瘩。下一秒，另外一個全身黑衣打扮的男子走過來，自然而然地將手搭在小個子的肩上，名井南終於想起兩人在哪見過。

「我是孫彩瑛，和你一樣是外文系大一，又見面了。」看著名井南瞳孔震動的表情，女孩彷彿得逞，露出虎牙壞笑，「如果不介意也加我instagram吧。」

「好啊…」名井南點點頭。

明明孫彩瑛不像是俞定延那般強勢，可名井南卻想不出任何要拒絕孫彩瑛的原因，反而還因為能夠和他有更多的聯絡機會而感到開心，或許孫彩瑛就是自己無法說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