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彩】Lingua-Franca 5

聚餐來到十點，眾人卻不見任何回家的打算。名井南不是早睡的人，只是漸漸開始覺得留在原地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他看著一旁俞定延時不時點開手機螢幕看時間或回訊息，猜想他跟自己應該有同樣的想法，便小聲貼在俞定延的耳朵旁，「你打算待到幾點？」

「想回家了？」俞定延微笑，彷彿等待這訊號已久，他拿起放在餐桌上的手機，從位子上站起身，「時間差不多，我們先走了。」

「多少錢再告訴我，晚點轉帳。」俞定延看向名井南示意他跟著自己一起離開。

沒有提前約好的行動讓名井南的反應慢半拍，他愣了一下才抓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推開椅子，在餐廳外追上俞定延。

他笑著站在自己的摩托車邊回覆訊息，似乎蓄謀離開多時。這一連串的行動讓名井南不得不懷疑俞定延找自己來聚會別有目的，並不真的只是要把自己介紹給其他外文系的大一新生。

「那個……」名井南叫住正在戴安全帽的俞定延，「你是不是晚點有約？」

「是啊。」俞定延毫不掩飾的大方承認，「但我會先送你回家，不要擔心。」

「我今天該不會是你要提早離開的擋箭牌吧？」名井南接過安全帽，語氣同樣毫不客氣。

「這麼說就太讓人傷心，我不過是『剛好』知道你不喜歡在外面太晚，又『剛好』需要提早離開而已。」

俞定延拍拍後座示意名井南上車，兩人沒留在原地太久，立刻駛向名井南的租屋處。車子經過來時還車水馬龍的街道，入夜後，周圍許多店鋪已拉上鐵捲門。

興許是夜深人靜的緣故，俞定延手機不停傳來的叮叮聲在夜裡格外引人注意，讓名井南不得不好奇是什麼人如此積極聯絡俞定延。

「好像有人很急著找你，你不先回訊息嗎？」名井南側著頭在俞定延的耳邊喊道。

「沒關係。」俞定延怕名井南聽不到，於是也跟著大喊，「他只是在點宵夜而已，我等等送你到家再看。」

「是喔。」名井南並不能理解俞定延的行為，覺得很奇怪，他記憶中半夜有人會急忙去幫他買東西的只有父親，不明白電話那頭是誰能讓俞定延心甘情願付出。

光看俞定延離開餐廳的表情，都能知道他對晚點的見面有多期待，名井南想不到有誰可以讓自己笑得和俞定延一樣。

「宵夜好吃嗎？」當摩托車停在名井南租屋處一樓，他沒頭沒尾突然問道。

隔著擋風玻璃也能感受到俞定延愣了一下，沒想過名井南會這麼問，他聳聳肩，掀開擋住臉的玻璃後解鎖手機滑了一會兒訊息，「他要吃魚板湯，應該還不錯。怎麼？你也想吃嗎？」

「可以嗎？」

「沒問題吧，但我要先送魚板湯去那個人家，晚點再把你送回來。」

俞定延隨意說著，一點都不介意自己的計劃被打亂，關上擋風玻璃，摩托車在巷口拐了兩個彎，魚板湯就在不遠處的斜坡上。

經營的人是一對老夫妻，俞定延理所當然的用韓文點餐，要了兩支魚板還有多點湯，他們似乎還閒聊一些開玩笑的內容，但那之後名井南便再也聽不懂。

就和在數學課上是一樣的感覺，當你從中間半途離開話題的重點，往後的資訊都是不斷疊加在那之上，就別想再試圖理解更深層的關係，名井南的意識跟著從湯鍋升起的熱氣，漸漸淡出九月的首爾。

「要先喝點湯嗎？」老闆開口問道，手裡拿著一個裝著湯的小指杯，名井南才發現俞定延手上也多出一個一樣的紙杯。

「謝謝。」他不放過任何說韓文的機會。

湯很燙要小口抿著，俞定延的舌頭卻像是感知不到溫度一樣，在老闆剪完魚板後便迅速把湯灌進喉嚨，紙杯被留在攤位的鐵桌上。

名井南被嚇得哈嘶哈嘶的囫圇吞進胃裡，逗得俞定延哈哈大笑，「他就住在斜坡上，我們走上去的路上你慢慢喝就可以。」

俞定延和老闆道別，帶著名井南一起向上爬著斜坡。他表現得很快樂，和平時都快樂不同，更像是開學典禮那天和名井南道別時的快樂，這讓他忍不住問出口，「請你幫忙買魚板湯的人是誰啊？」

「是我喜歡的人。」俞定延瞇著眼，眼睛和牙齒呈一直線的笑著，「嚴格來說他也沒有要我買，但我想給他一個驚喜。」

喜歡的人，多麼強烈的字眼，名井南這才發現腦袋裡晃過一圈名單，除了家人，沒想到有誰能襯得上這個稱謂。他從未有過喜歡的人，無法理解俞定延怎麼願意在寒冷冬夜騎著車做這吃力不討好的事。

兩人甚至沒有約定好見面，萬一沒見到，那不是白白浪費時間嗎？不過名井南沒有說出口，「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參加社團囉，他也是流行音樂社的。」

「又是聯誼又是參加社團，你怎麼都閒不下來。」

「你可不能這樣說，孫彩瑛才是，他甚至還有交男朋友。」不管名井南的問題有多尖銳，俞定延都還是笑著，兩人在一棟大樓前停下，「你在樓下等我，我很快下來。」

名井南似乎沒有否決的權利，他站在台階上繼續喝著那差點灼傷喉嚨的魚板湯，稍微冷卻後他才感受到湯頭的味道，和關東煮有點相似，又有些差別。

就和母親離開前一起吃的壽喜燒一樣，只是味道很像，但這裡不是日本，所以這兩個食物永遠不會一樣。這大概是個好事，他本來就期許著可以有嶄新生活才決定要在韓國復學，他不需要任何和日本有關的事情。

紙杯很小，魚板湯並不多，名井南迅速喝完後俞定延也正巧回到一樓，手上還拿著那袋魚板湯，看著名井南的表情已變成苦笑。

「我以為你會需要一點時間。」日本人主動打破僵局。

「沒有，他去找女朋友了。」俞定延聳聳肩，說的話一出口便讓名井南的眼瞪的比平常又更大。

「你喜歡已經有女朋友的人？！」若不是周遭是個安靜的社區，名井南肯定自己會用吼的說出自己的震驚。

他不確定這是否又是一個文化差異，難道韓國人本質就是比日本人更開放，俞定延才可以平淡的說出喜歡的人已經有女朋友的事實。

俞定延並不當一回事，他領著名井南走下坡，習慣解釋，「又沒關係，這代表他是個很好的人，才會在遇到我之前有交往對象。」

名井南想到了孫彩瑛，那個有男朋友的女孩，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到，但當俞定延提到喜歡的人在認識他前有交往對象，這讓他無法克制的想到孫彩瑛。

想到他們今天一起吃晚餐時，他男朋友是如何將手環著孫彩瑛纖細的肩上，只要稍微用力便可以把他一把捏碎，讓名井南不悅的只想把那無禮的手臂撥開，還給孫彩瑛自由。

「你跟孫彩瑛好像很熟。」名井南趕緊扯開話題。

「還行吧，之前陪我喜歡的人去江東高中的校友聚會見過幾次，剛好有聯絡方式，比較多人的活動就會一起出來。」

「你還是告訴我他的名字吧，每次都講你喜歡的人好怪。」

「喔。」俞定延突然變的扭捏，就好像說出「喜歡的人」這幾個字比說出那人的本名還要更讓人害羞。他變的吞吞吐吐，好不容易說道，「他叫林娜璉。」

「怎麼，你都沒有喜歡過人？」見名井南沒有反應，俞定延尷尬的反問。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麼問名井南，這也是名井南第一次思考喜歡這件事，究竟什麼樣的關係和情緒，能稱得上是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