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彩】共同語言（Lingua-Franca） 25

名井南租屋處的沙發上，經過足以看完一集韓劇的時間，孫彩瑛的眼淚並沒有停。兩人面對著面坐著，像是名井南包裹著孫彩瑛，又像孫彩瑛環繞著名井南，完美嵌合在一起。

事物都是會有期限的，像是愛情保鮮的期限，友情忍耐的期限，但對於孫彩瑛，名井南並不想將自己的溫柔設下一個知道會結束的時間點。

如果今天孫彩瑛想要在沙發上哭上一週，名井南便會將他的肩膀固定在這位置一星期，直到孫彩瑛先因為淚水流盡而脫乾身體水分，或是他先因為維持相同姿勢太久而住進醫院，他們才會分開。

這沈默的空間裡，放大兩人的鼻息與冷氣的噪音，若不是偶爾窗外有汽車長嘯而過，讓人都要忘記這世界不只是有彼此而已。

又過了一段時間，名井南放在一旁的手機突然傳來急促的提示音，短暫將他從孫彩瑛的保護者一角抽離。他想假裝沒聽見，可孫彩瑛先被這荒唐的場景逗得笑出聲，「誰這麼急著找你？」

「大概是俞定延。」名井南想忽略那纏人的訊息攻擊，可手機被孫彩瑛拿起，放在兩人之間的空隙，他示意名井南解鎖。

獲得同意後孫彩瑛打開了名井南和俞定延的聊天室，兩人一起低頭看著螢幕上一整排都是俞定延詢問可不可以帶林娜璉回去的訊息。因為名井南回覆的太慢，俞定延甚至不斷喊著「姐」在撒嬌。

「怎麼辦，要讓娜璉姐來嗎？」

「這是你家，怎麼會問我？」

獲得孫彩瑛的同意對名井南來說，是整個流程裡最合理的步驟。他不可能要犧牲孫彩瑛，招待一個自己沒那麼熟的朋友。

不過孫彩瑛過於低估自己在名井南心裡的重要性，只把這當作是名井南的善意，「沒事，我沒事的，讓他來吧。」

「哎呀，客人要來了。」孫彩瑛扶著腿迅速站起走進廁所，嘩啦水聲過後他走回客廳，露出虎牙笑著要名井南也去洗把臉。

少了孫彩瑛額頭抵在自己肩上，名井南頓時感受到淚水浸濕的衣服有些微涼意。除了這件衣服的淚痕，此刻就只剩兩人的記憶能夠佐證，他們曾經親密相依。

隨著六位數密碼輸入的聲音響起，名井南租屋處的大門被推開。

和平時名井南安靜回家不一樣，也和俞定延半夜偷偷回來睡覺不同，首先進門的是俞定延，他兩手提滿兩天六人都吃不完的食物側著身進門，安全帽被他放在穿鞋凳，鞋子急忙脫下，食物都沒來得及放下他又蹲著把室內拖鞋放在門口；接著進門的是兩手空空的林娜璉，他說了一聲「嗨」，穿上早就在門口準備好的拖鞋，張開手跑向許久未見的孫彩瑛；然後是第一次到訪的凑崎紗夏，他穿著輕便像是隨時準備入睡，提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走進門，臉上因幾分鐘前的小酌泛起紅暈；最後是戴著安全帽的周子瑜，他一手插著口袋，另一手也提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一進門就脫掉外套掛在門後，安全帽跟著放在俞定延的隔壁。

客廳前所未有的擁擠，雖然是名井南的租屋處，他卻略顯侷促，外人一般找不到合適的落腳處。

孫彩瑛見狀，拿起放在地上的塑膠袋，拉著名井南往廚房方向走去，邊朝客廳大喊，「大家都吃辛拉麵嗎？我煮六包喔。都吃蛋吧？」

說完，他一邊對名井南眨眨眼。

名井南不知道孫彩瑛怎麼會這麼做，他們似乎沒談過他不喜歡人多的地方，難道僅僅是透過觀察就可以知道關於他所有枝微末節的事？

他不敢想的太深入，怕一切都是自己在腦海的編劇，卻也沒拒絕這份好意。他把招待客人的工作交給外面的俞定延，跟著孫彩瑛一起走進廚房；看著朋友把材料分類，接過放到自己手上的調味粉包，兩人並排在瓦斯爐前輪流拆開倒入鍋裡。

「我看看，好像還有起司，也加一點吧。」孫彩瑛自顧自的在冰箱裡翻找，名井南就這麼靜靜的站在一旁。

孫彩瑛從廚房的右邊移到左邊，名井南的視線就從右側轉到左側，看朋友墊著腳尖在收納櫃裡找東西。

「碗好像不夠，只有定延姐帶來的小菜盒子。」孫彩瑛湊出兩個大碗和兩個帶有蓋子的玻璃保鮮盒，「我們一起吃一碗，定延姐跟娜璉姐也一起，不然剩下的客人不好意思讓他們共用一個碗。」

「嗯。」名井南點點頭，「我找時間再去買多點餐具。」

「好啊，那我們又可以去逛街了。」

邀請孫彩瑛一起出門不是他的本意，解釋的念頭於是在名井南腦袋裡一閃而過，但也就輕輕的擦過又馬上被拋棄。

名井南頭也不抬的淡淡地回了一聲「嗯」，有些急切，擔心晚了一秒這邀約被撤回，又裝作冷靜，怕被意識到他語氣裡的殷殷期盼。

他們真的因為這個隨口的約定再見一次面會怎麼樣嗎？不見面又會對人生有什麼劇烈改變的影響？

孫彩瑛會因為多相處的時間而更喜愛他一些？或是因為他充滿心機的安排而變得嫌惡他？

站在此時此刻，明明沒有一個事情的走向能夠被預料，名井南卻企圖計算所有選擇導向的未來，想找到宇宙間，某個有他和孫彩瑛幸福快樂的時間空間。

客廳裡，俞定延拿著遙控器愁眉苦臉。螢幕上是一行看不懂的字，左右兩個選項只能看出兩個字和三個字的差別，什麼含義卻讓人不解。

寫的語言是日文，這在屋主名井南是日本人的情況顯得合理，只是對其他人來說有些不方便。

「我來吧。」凑崎紗夏笑著接過遙控器，關掉寫著日文的系統訊息。他轉過頭，想把遙控器交還到俞定延手上，卻發現他和林娜璉已經轉移到廚房裡，只剩地板上的周子瑜和他乾瞪眼。

「你就挑一部自己喜歡的吧，他們不會介意的。」周子瑜尷尬的說，凑崎紗夏點點頭便接著操作電視。

螢幕上除了英文片名在縮圖以原文呈現，大部分都是日文，周子瑜僅能勉強辨識漢字，可有些也和他慣用的不同。凑崎紗夏選定的那部裡，他只看得懂「今日」和「昨日」，其他都是看不懂的片假名或平假名。

「你以前看過這部嗎？」周子瑜隨口問道，沒有想多深入瞭解凑崎紗夏的意思，僅僅是為了填補對話裡的空白。

「剛上映的時候，在日本和桃一起看過。」凑崎紗夏比想像中交代更多，沒有因為是已經分手的前任避而不談，而是像五歲摔的一跤，十歲撲了的空，淡淡的談著一件回憶裡深刻的事。

「那你應該很喜歡吧，才會想再看一次。」

「是喔，因為是我和桃一起看的第一部電影嘛。」

「喔～」周子瑜敷衍的附和。

「聊什麼？」俞定延兩手端著麵走出廚房，這才拯救了客廳裡隨時要結束的對話。拿到其中一碗，周子瑜被趕到沙發上，名井南和孫彩瑛落坐他旁邊的空位。

俞定延在把燈關上後坐回地板，林娜璉入坐他旁邊的空位。確認每個人都找到位置，凑崎紗夏按下播放鍵，配合著六人都能看得懂的語言，電影保持著日文原聲，搭配韓文字幕。

趁著周圍燈暗下，大家的視線都專注在螢幕或是碗裡，周子瑜忍不住盯著凑崎紗夏的臉。

他並不排斥和凑崎紗夏聊那些關於他前女友的話題，可從便利商店一路回來的路上，凑崎紗夏完全不交代故事的前因後果，只是一直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停頓，接著說「這是我和桃以前一起做過的某某事」，周子瑜漸漸失去給予熱烈反應的精力。

他嘆了一口氣，捧著麵慢慢吃，決定讓自己不再糾結麻煩的日本人和他前女友之間的事。

一旁的孫彩瑛和名井南共食著同一碗麵，大部分的時間，容器都被名井南拿在手上，輪到孫彩瑛時他就會稍微靠近他嘴邊，更方便他進食。電影裡說著熟悉的母語，就算不看著字幕名井南也知道劇情進度，他可以毫不費力把目光放在幫孫彩瑛拿碗這件事，專心看他吸著一條一條麵。

「嗯。」孫彩瑛一個簡單的音節，就足夠示意名井南輪到他吃，餐具在名井南和孫彩瑛手上來回。直到最後一口湯都被喝完，孫彩瑛又「嗯」了一聲，示意名井南把碗給他放在一旁的邊桌。

「謝謝。」名井南小聲道謝。

不用再擔心手上的食物灑出來，名井南試探地慢慢倒下，半躺在孫彩瑛的肩上，轉著眼睛，他斜上看着孫彩瑛。一顆頭不過五公斤，他也不敢全部放下，擔心把孫彩瑛壓壞。

「會很重嗎？」他輕聲問，比平時的聲音又更細碎，幾乎要嘴唇貼在耳廓外的距離才能聽到。

聽見名井南的聲音，孫彩瑛笑著低下頭，「怎麼可能？」

他開玩笑的把名井南攬住，讓他整個人可以躺在自己的身體，兩人以半重疊的姿勢一起靠在沙發上。一瞬間，他們的動作與電影裡的男女主角同步，差別只在於兩人並不真的在一起。

所以他是對孫彩瑛一見鐘情了嗎？

就像電影裡的男主角在電車上看到女主角的第一眼，便想要和他有更多的聯繫那樣，他在第一次見到孫彩瑛的時候就被他吸引了嗎？所以他才會如此渴求著，渴求多一點的擁抱與牽手。

本來與名井南無關的劇情此刻牽動著他每一個情緒，當一想到男主角和女主角將自己與孫彩瑛替換，他在這一刻似乎對相愛與分離更能體會，名井南忍不住哭出來。

他想自己是真的喜歡上孫彩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