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彩】共同語言（Lingua-Franca） 28

從教室的窗戶往外看，剛好可以看到學校內的楓葉一週比一週變得更加紅。

這只是一個很普通的自然現象，但發現到這點讓名井南驚訝不已，明明他去年也在這間教室上過課，為什麼不曾注意到？

「南！」孫彩瑛的呼喚打斷他的思緒，名井南不習慣在外頭大聲說話回應，只是安安靜靜的看著孫彩瑛一路從階梯教室的最外側，繞過其他同學，來到他隔壁座位。名井南自然的替孫彩瑛拉開收起來的折疊座椅，讓他可以方便坐下。

「你怎麼頭髮綁起來也這麼漂亮。」孫彩瑛漫不經心地說著，一邊放下書包，就好像稱讚名井南只是他每日的例行公事之一。

「沒有、就、謝謝。」名井南低著頭，摸了摸今天特意綁起的公主頭。害怕被孫彩瑛當成奇怪的人，他指向窗外轉換話題，「楓葉、好像開始變成紅色的。」

「是啊，馬上就到秋天了。」孫彩瑛隨意撇了一眼窗外，見教授走上講臺，他趕忙將筆記型電腦打開，點開上課的投影片。

名井南心裡覺得有些可惜話題斷在無聊的天氣，可是無法怪罪打算認真上課的孫彩瑛，也無法怪罪盡責教課的教授，或許只能怪罪他自己，結結巴巴地回應孫彩瑛的讚美，又笨手笨腳地聊起無趣的楓葉。

就當名井南快要被自責淹沒的瞬間，孫彩瑛戳了戳他的手背，又默默指著自己的電腦螢幕，畫面是他們的群組。群組裡的成員有他和名井南，還有俞定延和周子瑜，主要是他們週五晚上電影之夜的固定成員。

「禮拜五要不要去賞楓，大家都沒課吧。」群組的最後一封訊息是孫彩瑛幾秒前的提問。

因為坐在孫彩瑛的左手邊，他臉上的所有表情，名井南都一覽無疑。他露出虎牙笑著，一臉得意的彷彿在說：「我做的很好吧。」

那一瞬間，名井南看見一年前入學典禮上，那個和他交換帳號的女孩。明明不喜歡這種臨時的約定，名井南卻不討厭孫彩瑛突然的邀約，他總是那個讓自己無法拒絕的人。

名井南於是點開螢幕上的聊天室回了一句，「走吧。」

訊息很快變成已讀二，下一秒俞定延傳來一張由下往上擠著雙下巴、手比著讚的自拍照，照片的右邊是周子瑜做出一樣的動作，接著是訊息，「周子瑜小姐又忘記帶手機，不理他，我們自己討論。」

孫彩瑛抓著名井南的手臂，忍住大笑，如果這是在家裡，他肯定會放聲笑到樓下鄰居都聽見。名井南也遮著嘴，難掩笑意，又在意識到身處教室時，迅速換上他外出用的冷漠表情。

他把聊天室拉到電腦畫面的左邊，偶爾在俞定延和孫彩瑛討論的過程會加入意見，但其實他的意見並不重要，有沒有被採納他也不在意。

比起討論這件事情本身，名井南更享受看著孫彩瑛討論的過程，又或者，是和孫彩瑛有共同目的地的感覺。

「去濟州島如何？有兩個外國人，他們一定還沒去過濟州島吧。」光是文字，都能感覺到孫彩瑛愉悅的心情。

「那就要外宿一晚了，我問一下子瑜他可不可以。」俞定延傳完這則訊息就突然消失。

孫彩瑛短暫的關閉聊天室，看向一旁的名井南，被盯著的人微微揚起嘴角，溫柔問他，「怎麼了？」

「你看一下群組。」孫彩瑛的表情神神秘秘，但不等名井南反應，他馬上就往朋友的方向靠去，手指放上筆記型電腦的觸控板，把自己剛剛在群組的提議反白。

「濟州島啊。」名井南不自覺更溫柔，「好像蠻不錯的。」

簡單一句話，孫彩瑛的頭便驕傲抬起，像是一隻等待稱讚的黑貓，名井南於是在他的後腦勺輕輕摸了摸，彷彿一直以來孫彩瑛都是這麼撒嬌，他也都是這麼回應。

或許開始注意楓紅也是同樣的理由，他也想當個能被孫彩瑛稱讚的人，肆無忌憚對他撒嬌。

週五很快到來，為了搭上凌晨六點的飛機，幾人約在名井南家一起出發去機場。周子瑜騎著摩托車抵達，一樣停在巷口的便利商店前。他手提行李袋，頭上戴安全帽，緩慢往名井南家走去。

中間因為大家期中考比較忙，距離上次來已經有一段時間。不過踏上這熟悉的斜坡，他就會想起他學期間不見的外套。那天他實在太累，最後迷迷糊糊在床上睡著，醒來在名井南家吃完早餐，直到回到家才發現自己的外套沒跟著一起回來。

這期間他問過俞定延，也拜託俞定延幫忙問林娜璉，包括名井南和孫彩瑛在內，沒有人記得他的外套在哪。不過再次走上這條熟悉的路，那天的記憶隱約被喚起，他最後一次看到那件外套好像是因為怕凑崎紗夏睡在客廳著涼，暫時把外套披在他身上擋風。

「所以他把我外套拿走了？？」周子瑜不可置信的用中文自言自語著。

他們的相遇總是仰賴巧合和意外，每次告別後也沒覺得還會再和對方見面，沒有一個契機讓兩人留下彼此的聯絡方式。以至於現在，周子瑜從來沒有任何一刻如此渴望偶遇凑崎紗夏。

可當他走進電梯裡，電梯只有他一個人；到達名井南住的樓層，隔壁人家也毫無動靜；直到走進名井南家門，任何可能遇到凑崎紗夏的地方都不再靈驗。

「怎麼會？」周子瑜抱著頭。

前幾週不想遇到凑崎紗夏就偏偏遇上，還陪著他一起在半夜的便利商店外喝酒吹風，結果現在有重要的事卻半個人影都見不到。

「那個 …… 你鄰居該不會搬回日本了？」周子瑜坐在沙發上尷尬的問。

坐在餐桌前玩手機的名井南還在思考，俞定延看了一眼手機時間，「你大清早找他鄰居幹嘛？」

「有事要問他而已，他好像把我外套拿走了。」因為俞定延的語氣，周子瑜不自覺的感到心虛，說話聲音越來越小。

主臥室裡的孫彩瑛走進廁所，他像是剛醒，頭髮還亂糟糟的，抓著自己的臉，昏昏沈沈的說，「幹嘛幹嘛，不要出門當天就吵架。」

「你昨天也睡這？」周子瑜趴在沙發扶手朝廁所望，「不是只有兩個房間嗎？」

「我跟南一起睡，俞定延自己睡一間啊。」孫彩瑛咬著牙刷，聲音從廁所傳出來，客廳裡的所有人都聽得見。

「喔 …… 」周子瑜的回應拖著長音，有些後悔自己問了這種答案再明顯不過的問題，好像在刻意窺探他人的隱私一樣。客廳裡一陣靜默，場面過於尷尬讓他無法繼續追問，周子瑜坐回沙發，用手機打開經常逛的服飾店網站，已經打算把那件外套當作永遠回不來的遺失物。

「貼一張紙在鄰居家門口，請他直接聯絡你不行嗎？」俞定延突然想到，「我們明天晚上八點可以回到首爾，他那時候總該在家吧。」

沒等周子瑜對提案表達認同或是反對，他從後背包裡拿出筆和紙開始寫，「我留你insta帳號喔。」

「等等。留KakaoTalk 的ID好了，我不想加不熟的人的insta。」

孫彩瑛在這期間正好換上外出的黑色襯衫和褲子，戴著墨鏡走出主臥室；一直沒動靜的名井南在看見他出門後站起身，「那你們先去貼他門口吧，計程車快到樓下了。」

周子瑜和俞定延於是來到凑崎紗夏租屋處的大門前，寫著周子瑜聯絡方式的便條紙被貼在貓眼下方。孫彩瑛和名井南站在電梯裡，揮著手喊，要他們趁電梯關門前趕快進來，周子瑜和俞定延才匆匆走進電梯。

搭飛機的行程在即，每一個繁瑣的程序都讓周子瑜沒有時間完整思考，坐上計程車，下了車拿行李，直到在飛機上，他看着坐在前面的空姐，周子瑜才意識到，在凑崎紗夏門口留言的行為和搭訕幾乎沒有差別。

他戳了戳在研究安全須知的俞定延，「如果被誤會，好像有點吃虧。」

「什麼誤會？」俞定延將安全須知翻到背面繼續讀。

「被南的鄰居誤會我留KakaoTalk 是要搭訕他啊，好像不貼紙條比較好。」

「 …… 」飛機適時響起提醒乘客將電子產品關機的廣播。

俞定延拿出自己的手機，在凑崎紗夏家門貼紙條已經是兩個小時前的事情，他們現在都上飛機了，還能怎麼辦？難道要他現在跳機？

俞定延無言的在周子瑜面前按下飛航模式。

俞定延上一次來濟州島是去年的事，事實上孫彩瑛也是，當時兩人都是為了參加流行音樂社的迎新活動。即便過了一年，那時發生的所有事、每一個瞬間，俞定延都記得非常清楚。就算十年後有人詢問他細節，他都有自信能回答出來，就是這般印象深刻。

「往這邊走喔。」從下飛機開始，俞定延便自然的在前頭帶路。

穿過其他散客、背包客，還有跟團旅客，經過機場大廳向外走去，一行人到達租車公司門口，一個皮膚曬的黝黑的中年男子坐在沙灘椅上，語氣慵懶，「要租車嗎？」

「我在電話裡和您聯絡過，姓俞。」俞定延說話的同時，已經拿出自己的駕照在等著男人和自己核對身份。

男子斜眼瞥了一眼俞定延的證件，辛苦的撐著沙灘椅兩邊的扶手坐起，「啊，是你啊，這次跟不同人一起來欸。」

「跟我來吧。」

俞定延示意其他人在外面等，獨自跟在男子後面一起走進辦公室填寫資料。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去年迎新時有駕照的學生不多，他自然地被分配到開車的任務，他們便是在這裡租車。那時同車的還有被安排和俞定延輪替的林娜璉、林娜璉的前女友，和社團的一個同屆同學。

雖然說是迎新，但是整車實際上只有那位同學可以算是新人。

俞定延在入學的同一年春天剛好從海外志工服務回國，回到韓國的時間卡在一個無法在春季提早入學，距離秋季也還有一段時間的中間點。他想著不要浪費這三個月的時間，便提早到大學晃晃。

就是那個夏天，他第一次在社團教室遇到林娜璉本人。教室的門緊閉，而俞定延也是路過，卻不自覺被教室的漏音吸引，他抱著胸靠在門邊，不知不覺就聽了林娜璉唱個一下午。

如果就這樣愛上林娜璉那應該算是迷戀了，而他還貪心的，想要成為和他並肩站在台上的人。他於是推開門，用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對林娜璉說，「現在還可以入社嗎？」

從那一刻，他開始了比其他社員早三個月認識林娜璉的生活。

時間回到現在，俞定延租了一台油電混合的SUV。在完成所有流程後，他開著車子繞回租車公司的門口。

「上車吧。」他向路邊的朋友們喊著，接著走下車幫大家把行李放到後車廂。

作為司機，他在車上只會有一個位置。理想的副駕駛則是一個看得懂地圖，甚至會開車的人為佳，孫彩瑛理所當然的成為首選。

俞定延看著已經自覺要坐到後座的名井南，去年迎新挑位置的事如海嘯般襲來，好像那齣鬧劇從未結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