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彩】共同語言（Lingua-Franca） 33

約略十一點二十分左右，從濟州島出發的飛機抵達首爾，四人沒有托運行李，快速通過安全檢查後，二十分鐘的時間就已經抵達機場外頭的接送區。熙熙攘攘的人群站在街邊，期待著各自等待的車牌號碼，另一群人在排班的計程車前排隊，直到輪到自己上車。

「這台吧。」

俞定延站在前頭攔下一台計程車，他在車窗外比劃，示意司機將後車廂打開。喀的一聲，後車廂的門掀起，司機從駕駛座走下車。

俞定延順手把自己的行李袋放在車廂裡，繞到副駕駛座，開門入座；周子瑜也把行李交到司機手上，開啟後座的門入座；接著是名井南把行李箱放在司機腳邊，確認司機放進車廂裡後，他轉身看向孫彩瑛。

該是輪到他時，孫彩瑛卻一動也不動。

「你的行李箱不放後面嗎？」名井南扶著車門。

孫彩瑛維持著抓在行李箱手把的姿勢，另一手拿著手機，本來看著螢幕的視線抬起，落在名井南的臉上。名井南不是第一次見到這個表情，昨天在沙發上是，更久以前學長還跟孫彩瑛在一起時，他的臉上也出現過這樣的表情。

那個比喜悅更加豐富的表情，讓名井南胸口一緊。

「這位小姐有要上車嗎？」司機提問，伸手示意孫彩瑛把行李交給自己。

因為孫彩瑛遲遲沒有回應，俞定延也忍不住降下車窗看後面發生什麼事。

「你們先走吧。」孫彩瑛說，「有人來接我。」

話音剛落，一台黑色的休旅車停在他們的計程車後，一個穿著藍色帽T和牛仔褲的男人走下車，「姐姐！」

他的十根手指戴滿戒指，手腕上也帶著不同的首飾，接過孫彩瑛的行李箱時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像是怕沒有人發現他站在孫彩瑛身旁。

計程車司機見狀關上後車廂，準備回到駕駛座發車，名井南只能目視著孫彩瑛走向他，拉著自己的手，「學校見。」

孫彩瑛然後彎下腰，對車裡的周子瑜和俞定延揮手，坐上男人的副駕離開。

「先上車吧。」周子瑜在車裡說道，勉強喚回名井南的思緒，在孫彩瑛和那名男子離開幾分鐘後，剩下的三人也前往名井南的租屋處。

一起旅行了一整天，車子裡少了一個人的聲音都顯得怪異。更怪異的是一起旅行了一整天，三人裡卻沒有一個人聽孫彩瑛說過關於男人的消息。

名井南像是電池被拆掉的機器人玩偶，手撐在下巴的姿勢維持許久，視線空洞的看著車外飛逝的風景。他想知道那個男人是誰？如果是孫彩瑛的弟弟，那下車的那刻就該介紹他的身份，可是孫彩瑛沒有；如果是剛交往的男朋友，名井南不相信孫彩瑛會從來沒提過。

所以他到底是誰？又為什麼他會來接彩瑛？

車程太短，時間不夠名井南想清楚目送孫彩瑛離開時，自己腦袋裡在想什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情緒，失望與憤怒交織，參雜著絕望與懊悔，他又憑什麼對孫彩瑛有這些情緒。

俞定延和周子瑜不好意思打擾他，一個人負責提名井南的行李，一個人負責拉名井南的手，將他拖進公寓的電梯裡面。電梯停在名井南住的樓層後，俞定延又繼續把他拖到門邊，輸入密碼、大門打開。

名井南依舊記得進門要脫鞋，外出的物品回到家要放回原位，要洗手、要換衣服，這些日常瑣事他都做得有條不紊。偏偏是這樣，在一旁看著一切的俞定延和周子瑜才覺得可怕。

生氣就該叫出來，難過就流幾滴淚，名井南卻安靜的嚇人。

「子瑜，你除了拿外套還有其他事嗎？」俞定延開口，打破客廳裡的沈默，「一起吃完午餐再走嘛。」

「喔喔，可以啊。」周子瑜回應，「你們先點吧，我都吃。」

他看著手機上的時間，「我去隔壁拿外套，等等回來。」

周子瑜走出門，客廳裡只剩下俞定延和名井南。名井南還是一樣一句話都沒說，沒有同意他們留在自己家吃飯，也沒有反對他們留下。

俞定延點開外送平台，湊到坐在沙發上的名井南身旁，「你吃過韓式中餐嗎，很特別喔。」

名井南搖搖頭，嘴巴緊閉的像是吐出一個音節會消耗他十年壽命，但至少他視線不再無神的盯著客廳裡的某個角落。俞定延滑動著菜單，一邊看著名井南點頭或搖頭，來決定午餐的菜色。

「炸醬麵啊，點兩個大的，好嗎。」

「再一個糖醋肉，這個也點大的。」

「麵包蝦要嗎？」

「炒碼麵？不要喔，好吧。」

送出點餐結果，俞定延又開始擺弄著放在茶几上的遙控器，他挑了Youtube首頁的一首日文歌播放。是他們前幾個月一起看的電影主題曲，「happī endo」，名井南告訴他歌名該這麼念。

雖然歌名是圓滿結局，歌詞的內容最後還是分開，但既然分開了怎麼還會是圓滿結局？喜歡一個人不就是想要和他在一起，那既然不能在一起為什麼還要喜歡這個人呢？

和凑崎紗夏約定的時間大約還有半小時，周子瑜便提前從名井南的租屋處離開。原因無他，只是處理其他人悲傷的情緒對他現在的他來說還是有些苦手，許多事情他都還想不透。

每當這個時候他總是特別想念母親，大部分的時候母親都能夠解答他的問題，尤其是那些關於人的，喜歡的、不喜歡的，讓人討厭生氣的，或是讓人無法控制的。

他於是搭著電梯下樓，拿出耳機戴上，打電話回在臺灣的家。沒響超過三聲，電話被接起。

「喂，你吃飯了嗎？」

「嗯嗯，我等等跟朋友吃。」

「好玩啊，下次你和爸爸來韓國我們可以再一起去一次。」

「找到了啦，在鄰居那裡，晚點會找他拿。」

周子瑜沿著斜坡走下，確認停在便利商店門口的機車沒有問題，他推開門走進便利商店。沒有特別想買的東西，不過印象裡每當他生氣時，母親總會提著附近市場的炸甜甜圈回家給他吃。

「媽媽，如果沒有甜甜圈，有沒有什麼其他東西可以買給生氣的人吃。」周子瑜向母親詢問著，一邊翻弄著架上的商品。

「你把朋友弄生氣了嗎？」母親正色。

「不是，是他自己失戀。」

「失戀啊…」

「你在跟誰講電話？」一個聲音突然打斷周子瑜和母親通話，他向右看，凑崎紗夏的臉近的不可思議，讓他不自覺後退兩步。

電話另外一頭的母親聽見凑崎紗夏的聲音以為是周子瑜的朋友，便和他說晚點再聯絡。周子瑜沒來得及解釋，母親已把電話掛斷，他只能把耳機摘下收回充電盒。

「是我媽，我們剛講完。你怎麼在這？」

「你不是要拿外套？我早上有約出門，中午特地回來拿外套給你欸。」

「是你把我外套拿走…」周子瑜小聲地用母語說著，沒想讓凑崎紗夏聽懂，可年上似乎沒打算放過他，不停追問著他剛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周子瑜對於這種堅持到底的個性有些沒輒，只能一直轉移話題，兩人從第一排的飲料區繞到第二排的洋芋片區，又繞到第三排的糖果區。本想著凑崎紗夏看見自己不打算回答就會放棄，他卻鍥而不捨地跟著自己。

就在周子瑜以為他終於要放棄時，凑崎紗夏提供了一個一點也不合理的條件，「你如果不跟我說，你就要買這個給我。」

周子瑜低頭看著凑崎紗夏手上的小熊軟糖，腦袋飛快的權衡所有利弊，「好啊，給我吧，我一起拿去結帳。」

連同他手上的東西，周子瑜一起拿到櫃檯，而本來還一直繞在周子瑜周圍鬧的凑崎紗夏遲遲沒緩過來，直到他們走到便利商店門口，周子瑜把那包軟糖又交到凑崎紗夏手上，他才忍不住吐槽一句，「你不知道什麼是玩笑話嗎？」

「很多人這麼說。」周子瑜從塑膠袋裡拿出其中一瓶香蕉牛奶，插進吸管，往上坡走去。

跟在他後頭的凑崎紗夏此刻覺得自己好像才是被惡整的那個人，但也沒有拒絕到手的軟糖，他小跑步跟上周子瑜，直到兩人並肩他才把包裝拆開。手指伸進袋子裡，他隨意抓出一隻綠色的小熊，噁心的顏色讓他露出嫌惡的表情。

凑崎紗夏斜眼看著周子瑜，眼睛轉啊轉得像在計劃什麼，「你要吃嗎？」

「喔，謝謝。」周子瑜接過。

凑崎紗夏開心的看著袋子裡的其他小熊，挑了一個紅色的出來吃，然後是淡黃色的。

抵達凑崎紗夏住的公寓，兩人走進電梯。周子瑜負責按下相對應的樓層，凑崎紗夏則繼續忙著探索塑膠袋裡的其他小熊。

「あ、また緑やん！（A, mata midori yan）」

突發的發言讓周子瑜眼神斜下看向凑崎紗夏，本以為是他語速太快自己沒聽懂，想了一下，周子瑜猜他說的應該是日文。

注意到周子瑜看著自己，凑崎紗夏也看向他，再看著手上的小熊軟糖，「你還要嗎？」

「喔，謝謝。」

沒過多久，那一包小熊軟糖被凑崎紗夏消滅，兩人也正好抵達租屋處門口。

「你在這等一下，我去拿外套。」凑崎紗夏就這麼讓門半開著，毫無防備地走進家門。

周子瑜手裡拿著沒喝完的香蕉牛奶，靠在電鈴旁的牆上等待。

幾秒後，凑崎紗夏拿著一個綠色紙袋出來，他在周子瑜面前打開，展示他的外套在袋子裡，然後交到周子瑜手上。

「喔，謝謝。」

「那…我走這邊。」他指著名井南租屋處的門。

「喔，好，那…掰掰。」

「掰掰。」

確認凑崎紗夏把門關上，周子瑜忍不住又打開袋子看，明明外套也拿回來，卻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綠色的袋子。

綠色的小熊軟糖。

是因為討厭綠色才分給我吃的嗎？

這巧合荒謬到周子瑜笑出來，但仔細想想，如果是他認識的凑崎紗夏，會這麼做好像一點都不讓人意外，而自己也拿他沒辦法。他只能按下名井南家的密碼鎖，回到朋友家。